第1章 新生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换来更深沉的窒息。黑暗，无边无际，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重量。白流西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想要吸一口气，却感觉身体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动弹不得。

*咚…咚…咚…*

沉闷而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棉絮，固执地敲打着她的神经。是心跳？她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这声音规律得可怕，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冰冷，一下，又一下，缓慢地碾过她的意识。

*好闷…喘不过气…*

肺腑间火烧火燎，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她猛地一挣！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腥甜奶味的液体猝不及防地呛入喉咙和鼻腔！

“咳！咳咳咳——哇啊——！”

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伴随着这哭声，束缚感骤然消失，刺目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刺入她的眼底，让她瞬间泪流满面。她本能地挥舞着软弱无力的西肢，小小的身体在柔软却陌生的织物包裹中剧烈地扭动、挣扎。

“生了！生了！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您听听这哭声，多洪亮，多有劲儿啊！”一个尖细、激动得变了调的女声在她头顶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和狂喜。

“朕的明珠！朕的小明珠！”另一个浑厚威严、此刻却颤抖着盈满狂喜的男声紧接着响起，如同洪钟，震得白流西耳膜嗡嗡作响。一双巨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襁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种奇异的、生疏的温柔，将她从那片柔软的织物里抱了起来。

视野剧烈晃动、颠倒。白流西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勉强分辨出眼前晃动的明黄色团块，上面用浓重的金线绣着狰狞张牙的龙形图案，在刺眼的烛火下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那明黄团块的下方，是一张放大的、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的男人脸庞。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深邃的眼窝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宠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咧开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这就是声音的主人，那双巨手的主人。

她的父皇。东岚国的皇帝，永淳帝。

“瞧瞧，瞧瞧朕的小明珠，”永淳帝用一根粗粝的手指，无比轻柔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皱巴巴的小脸蛋，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莫哭莫哭，父皇在呢。这天下，以后都是你的。”

天下？白流西混乱的意识捕捉到这个词，心头猛地一悸。这荒谬的处境——婴儿的身体，陌生的古代宫廷，一个自称拥有天下的帝王父亲……巨大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她仅存的力气。呛奶的不适和这荒谬绝伦的现实带来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那惊天动地的啼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小猫似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一抽一抽。

“快！快让朕抱抱！”又一个温柔似水、带着浓浓倦意却依旧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华贵宫装、云鬓微散的人被宫女小心地扶着坐起，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急切地向着皇帝伸出手。

“皇后莫急，小心身子。”永淳帝朗声笑着，动作却极其小心地将襁褓递了过去，“我们的明珠，好着呢！朕瞧着，眉眼像你，这倔强劲儿，倒像朕！”

白流西被转移到一个更为柔软、带着淡淡馨香（似乎是某种名贵的兰花香混合着药气）的怀抱里。皇后，她的母后，低头凝视着她，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眉梢，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明珠…我的小明珠…”皇后的声音哽咽了，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白流西的额头上，烫得她微微一缩。

婴儿的本能让她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馨香的气息中寻到了一丝脆弱的慰藉。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混乱的思维和惊骇。她小小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地合上，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睡。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固执地烙印在灵魂深处：明珠？不，我是白流西。权利…权利才是这深宫唯一的通行证。

时光在锦绣堆成的摇篮和金玉砌成的宫殿里无声流淌。对白流西而言，每一天都是对“明珠公主”这个角色的极致扮演，也是对一个顶级律师观察力、判断力和忍耐力的终极磨砺。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宫女太监们低眉顺眼的恭敬下，眼神流转间传递的复杂信息；父皇永淳帝每次驾临时，那看似无边宠溺的笑容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与评估；母后温柔慈爱的怀抱里，偶尔掠过的一抹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忧色。这深宫之中，每一张笑脸都像精心描绘的面具，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带着隐秘的算计。